【西班牙内战的教训】


陶孟和
（1937.3.1）

如果国际(guó jì)战争是人类的最大不幸，一个民族(mín zú)本身的内讧当然更令人悲痛难堪(nán kān)；如果国际战争暴露人类的愚蠢，内战(nèi zhàn)当然是更大的愚蠢。但是在历史上(zài lì shǐ shàng)看来，差不多没有一个国家不发生内战(nèi zhàn)的。最近的例便是西班牙。它的(de)内战自从去年7月17日发生以来，现在(xiàn zài)已经6个半月了。我们试就西班牙(xī bān yá)的情形，及近年的政变，加一番(yī fān)检讨，从对于它的内战的意义(yì yì)的认识里，或者可以得到一些教训(jiào xùn)。
西班牙可以说是现代的一个畸形(jī xíng)的国家。它一方面充满了封建的(de)色彩，大地主与教会（在1931年以前(yǐ qián)还有宫廷）代表绝大的封建势力。再(zài)一方面，它亦发展了幼稚的资本(zī běn)制度，然而同时却受着帝国主义的(de)经济的压迫，过着半殖民地的生活(shēng huó)。此外还加上一个根深蒂固的军阀，与(yǔ)封建及资本两势力，站在同一(tóng yī)战线上，拥护自己阶级的势力。
在(zài)西班牙2,400万人口之中，大地主占5万人(wàn rén)，在5000万英亩耕地之中，他们的占(zhàn)了一半以上。大地主与佃户之间(zhī jiān)保存着旧的封建的关系。即(jí)佃户世代为地主服劳役，纳租粮，以换(yǐ huàn)得他们的耕种权。在这样制度(zhì dù)之下，佃户生活贫困，当然没有改进生产(shēng chǎn)之能力。所以无论在小麦或葡萄酒(pú táo jiǔ)，西班牙每亩的产量都较欧洲其他(qí tā)国家为低。不特此也，西班牙的(de)耕地，每年常有四分之一休闲，无所生产(shēng chǎn)，而大地主的田产又常以一部分(yī bù fèn)保存作射猎或牧畜之用，于是不(bù)敷分配之耕地更显得狭小。西班牙(xī bān yá)有识之士说他们是一个没有土地的(de)人民，也是一块没有人民的土地(tǔ dì)，信哉此言。
教会的势力弥漫了西班牙(xī bān yá)，其势力远在大地主，以先的(de)王室，现在的军阀之上。西班牙全人口(rén kǒu)之中，仅有三万五千人不属天主教。在教皇(jiào huáng)所在之意大利，每两万人才有一个(yí gè)神父，而在西班牙却每九百人(rén)便有一个神父。以教会为职业(zhí yè)的人在全国里总在十万人(shí wàn rén)以上。教会是大地主，是资本家，是(shì)高利贷，同时还统制着全国的教育(jiào yù)，例如耶稣会在马德里便有它独资(dú zī)创立的银行，支配着外省的四个(sì gè)银行。乡村的信用合作也有教会所(suǒ)支配的大组织。据说西班牙全国财富(cái fù)三分之一都在教会的手中。
在封建(fēng jiàn)色彩浓厚的国家里，近代工业的(de)发展是不容易的。举西班牙的(de)铁路来说，它的运费的昂贵，欧洲各国(ōu zhōu gè guó)无比。凡有势力者大多有“免票”，可以(kě yǐ)无费乘车。铁路之敷设，常因避免(bì miǎn)侵占大地主的田产，迂回曲折，有悖修筑(xiū zhù)铁路的用意，在这样情形之下，本国(běn guó)的资本制度势难发展，但外国的(de)资本主义却可以蓬勃的生长了。西班牙(xī bān yá)本为世界??铜产第一国家，在1873年，它(tā)便将所有最大的铜矿三处，以(yǐ)1万万丕西塔（每丕西塔约合华币四角(sì jiǎo)五分）的代价卖给一个英国????公司，这个(zhè ge)公司此后获利据说有230万万丕西塔(xī tǎ)，比原来卖价高出230倍。铅锌矿产都(dōu)是比国资本。电力公司由比、法、美(měi)、德四国的利益支配着。巴塞罗纳的(de)市电车，也是比国的公司，每年(měi nián)获利九百万丕西塔。欧战期间，外国资本(zī běn)的侵略加紧，于是各种产业又分别(fēn bié)由外国资本所垄断。例如酸类，肥料(féi liào)及颜料属德，矿产属法与比，电话(diàn huà)属美等等。
西班牙最特殊的阶级可以(kě yǐ)说是军阀了。西班牙军队的特点(tè diǎn)有三：第一，它与日本相对照(zhào)，从来对外没有打过一次胜仗。第二(dì èr)，它虽然由国库支用浩繁的(de)军费，但是它的枪械辎重，与欧洲各国(ōu zhōu gè guó)比起来是最不齐备的。第三(dì sān)，它永远在内政上扮一个重要角色(jué sè)，永远与人民的利益，人民的意志(yì zhì)，立于反对的地位。历史家说，西班牙(xī bān yá)逐出拿破仑是人民，并不是军队。西班牙(xī bān yá)本来是一个大的殖民国家，蓄有(xù yǒu)巨大的军事组织，维持它的广远(guǎng yuǎn)的疆宇。后来殖民地纷纷相继独立，疆土(jiāng tǔ)日见狭小，军队失其功用。等到1898，战败于(yú)美，西班牙所余之属地只有摩洛哥及其(jí qí)他几个小地方，更没有维持庞大(páng dà)军队之必要了。但是王室势微，正(zhèng)倚赖军队保持它的存在。及至王室(wáng shì)逃遁，教会，大地主，大资本家还要藉(jí)重它的势力。压迫人民，保障自己(zì jǐ)的地位与利益。以先可以在属地(shǔ dì)耀武扬威的军人，现在便成了西班牙民族(mín zú)的癌了。西班牙军队中一个怪现状(guài xiàn zhuàng)便是士官多。在1898年，西班牙军队有(yǒu)150,000人，而将军有499人，校官有578人(rén)，中下级军官有23,000人。及至1913年，驻西班牙(xī bān yá)的军官11,358人，士兵87,471人，驻摩洛哥的(de)军官1,249人，士兵34,469人。将与士的(de)比例是每一将官统率士兵6至(zhì)10人。因此之故，军费之极大部分，三分之二或(huò)四分之三，都是将官的薪俸。而将官(jiàng guān)又都是从大地主或资本阶级(jiē jí)拔擢的。
在封建制度，资本势力与军阀(jūn fá)组织之下，农民，佃户，工人，一切受压迫的(de)西班牙人当然要反抗的。西班牙于1898惨败(cǎn bài)于美以后，四十年来，人民，特别是(shì)劳农，无时不在挣扎，奋斗，但顽固(wán gù)的势力掌握政权，永远阻挠一切的(de)改革。简单说来，最初是推翻王室，建设(jiàn shè)共和之运动，风起云涌。然而自1918至1923,6年间(nián jiān)，内阁更迭12次；自1923至1930，7年间，李维拉(wéi lā)将军之独裁，卒未能将王室保住(bǎo zhù)，阿尔方梭十三世终于1931年4月14日悄悄的(qiāo qiāo de)溜往巴黎，布尔朋王室便结束(jié shù)了它的一百年的统治。其次便是(biàn shì)社会党，劳动党，无政府党要求实现经济的(de)正义。但是共和的西班牙在共和党与(yǔ)社会党联立政府之下，二年半以来，碌碌(lù lù)无所表彰。它的唯一的成绩(chéng jì)只有收复了8万英亩的土地，安插(ān chā)了五千农民，而对于50万的贫农(pín nóng)，250万无地可耕的农人，它是一筹莫展。1933年(nián)11月，反动党乘机主政，倒行逆施，增加人民(rén mín)的仇恨。但这不过是暂时的(de)，不到30个月人民阵线的联合于1936年(nián)2月的选举，以空前的胜利，获得(huò dé)了大多数的席位。（1933的选举，右党占(zhàn)352席，人民阵线各党仅占121席，次年，前者(qián zhě)仅205席，后者占268席。）这表示西班牙(xī bān yá)人民真正的意志。从此以后，这个新政府要(yào)切实的实现它的新政策了(le)。它首先以投票黜退向来与右党(yòu dǎng)狼??狈为奸的第一任总统。但各种顽固的(de)势力，封建的地主，冥顽的教会，贪婪(tān lán)的资本家，不甘寂寞的军阀，开倒车的法西斯(fǎ xī sī)政客，马上觉得自己的利益与地位(dì wèi)受胁迫，便相联合于去年7月(yuè)17日，高揭叛旗，与合法的代表(dài biǎo)真正民意的马德里政府宣战了。
由(yóu)以上的简略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kàn chū)这次西班牙的内战完全是几种旧(jiù)势力的联合对于人民的武力的(de)压迫，因为几十年长期的压迫，结果总未(zǒng wèi)成功，于是现在利用大规模的有组织(zǔ zhī)的武力。在这次战争，人民当然立于(lì yú)极不利的地位的：旧势力拥有(yōng yǒu)雄厚的资本，有力的军队，摩洛哥的(de)战士，最重要的，还有法西斯国家的(de)种种有系统的援助。人民阵线政府这些(zhè xiē)都没有，但是它依然存在。马德里经(jīng)了两个月的包围，还未被(bèi)攻陷。这证明了西班牙的真正力量(lì liàng)，这亦证明了武力的无力。假使(jiǎ shǐ)那些顽固的势力，地主，教会，军阀，资本(zī běn)，没有外邦的协助，人民早已胜利，内战(nèi zhàn)早应结束。只因外来的援助源源不绝(yuán yuán bù jué)，顽固的势力乃得以继续实施它(tā)的重大的压迫。两方胜负如何，现在(xiàn zài)虽不可知，但我敢说，如果(rú guǒ)顽固的势力战胜，西班牙将由半殖民地(bàn zhí mín dì)降为完全殖民地，以酬外力的帮助(bāng zhù)。至于人民的屈状也只是暂时的(de)，在人民经济不能彻底解决之情况下(xià)，任何政府不能存在，何况倚赖外人以(yǐ)武力压迫自己同胞的政府呢？